
▲Nietzsche(1844—1900),德国唯意志主义哲学家。认为自然和社会进化的决定力量是意志,历史的进程就是意志实现其自身的过程。人的目的在于发挥权力,扩张自我,“超人”是历史的创造者。主要著作有《权力意志》、《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
理智的良知
我常常重复同样的经验,并且一再对这经验进行抵制,尽管信手拈来,却不愿相信:大多数人缺乏理智的良知。
我时常觉得,用这样的良知来要求,处在人满为患的通都大邑就像置身荒漠一样。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你,用他们自己那杆秤来衡量一切,说这个好,说那个不好;而当你发现,他们的衡量并不准确,他们也绝不会面呈愧色。但也无人迁怒与你,对你的怀疑,他们也许一笑了之。
我要说的是:人们相信这个或者那个,并按此信念而生活,但事先并不知道赞成或反对的理由、最有把握的理由是什么,也不愿花力气去研究是何理由,对此,人们也觉得并没有什么可鄙。
然而,倘若嘉言懿行之士竟允许自己在信仰和评价中持此马虎的态度,倘若“对每件事都应有确切的把握”对他们并不是内心的深切要求和诚挚愿望,也不是区分人之高下的尺度,那么,对我来说,善良、机智和天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发现某些虔诚的人憎恶理性,这至少暴露他们良知的泯灭!可是,有人身处这类老调重弹的论调中,身处莫名其妙的不确定性和多义性的存在中而不发问,没有发问的热望和兴趣,甚至憎恶发问者,还取笑发问者的呆滞呢。这,就是我心目中感到可鄙的东西,我的这一情感正是我要在每个人身上首先寻找的。
某种愚昧一再说服我,只要是人都有这种情感。这就是我的不当之处。
高尚与卑鄙
对于卑贱者而言,一切高尚、慷慨的情感均无意义,因而也是不可信的。当他们听到人们议论这类情感,便眨巴着眼,仿佛要说:“这些东西或许有点好处,但我看不出,谁能看透墙那边的东西呢?”他们怀疑高尚者,以为高尚者在隐蔽的小径寻找那好处似的。当他们明白无误地确信,高尚者并未达到自己的目的和捞到好处,就把高尚者当成傻瓜,蔑视其欢乐,嘲笑其得意的眼神。“一个人明明处境不利,怎么还高兴得起来呢!怎么能眼睁睁地甘愿陷于不利境地呢!这必定是病态的理性与高尚的情感结合在一起的缘故。”他们如是思忖,随即投去轻蔑的一瞥。他们对这些疯疯癫癫的人从坚定的思想中滋生的快乐是多么鄙夷不屑呀!
卑贱者的特点,是眼睛只盯着自己的利益,一心想着实惠和好处。这思想甚至比他内心最强的本能还要强烈,他绝不让本能误导自己去干没有实惠的事情,这便是卑鄙者的智慧和情感了。和卑鄙者相比,高尚者更不冷静,因为高尚、大度、自我牺牲的人屈从与本能,他们在最佳时刻便会失去冷静。一只动物会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幼崽,在发情季节追随母兽会不计死之将至,毫不顾忌艰危。他的理性暂时失落了,因为他的愉悦全部关注在幼崽和母兽身上,而且担心这愉悦会被剥夺。愉悦和担心完全控驭着它,它会比平时愚蠢。高尚和大度者的情形与此动物相类。
一旦高尚者某些愉悦和不愉快的情感趋于强烈,其理智要么对它们保持缄默,要么屈从地为它们服务。情感爆发、心就进入脑,就出现人们常说的“激情”。(有时也会是激情的反面,即所谓“激情倒错”。)这是非理智的激情。卑贱者对高尚者的激情相当藐视,尤其是这激情向着客体而发,在他们,客体的价值是虚无缥缈的。他们对受食欲左右的人是恼怒的,然而还能理解那促使人变为暴君的饥饿刺激,但就是不理解,为何有人为了知识领域的某种激情之故而把健康和名誉当儿戏呢?
高等人的兴趣面向特殊事物,也面向一般被人冷淡在一边,似乎不甚可爱的事物。他们的价值标准是个人特有的。但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又认为,在自己特殊的兴趣里并无个人特有的价值标准,而是把他们的价值和非价值当成普遍适用的价值和非价值,这么一来,他们便陷于理解发生困难和不切实际的地步。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犹能保持足够的理性去理解和对待常人,并常常以为自己的激情即使潜藏在所有人心中的激情,他们正是生活在这种充满炽热和雄辩的信念中。
倘若这类特殊地方人并不自感特殊,那他们怎能理解卑贱者呢!怎能正确评估世情常规呢!于是,他们也议论着人类的愚昧、不当和空想,他们大为惊讶,世界何以混乱如此,世界为何不相信它“亟待做”的事情——此即为高尚者永远不当之处。
【本文节选自尼采《快乐的科学》第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