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ietzsche(1844—1900),德国唯意志主义哲学家。认为自然和社会进化的决定力量是意志,历史的进程就是意志实现其自身的过程。人的目的在于发挥权力,扩张自我,“超人”是历史的创造者。主要著作有《权力意志》、《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
1 保存本性
最强大和最邪恶的天才人物是推动人类前进的首要功臣,他们一再点燃人们那昏睡的激情——井然有序的社会使激情昏昏欲睡——他们一再唤醒人们的比较意识、矛盾意识,唤醒人们尝试新事物、唤醒他们对未经尝试的、需要冒险的事物的兴趣,迫使人们对各种观点和范例进行比较,常常伴随着使用武器、推翻界碑、破坏虔诚,不过也不排除借助新的宗教和道德。
同样的“邪恶”也存在于新事物的导师和宣传者身上,它使征服者声名狼藉;它若是表现得较为文雅,而不是立即付诸于行动,那还不致造成臭名远播的恶果!无论如何,新的总是恶的,新的总是要征服,要掀翻旧的界碑和虔诚;只有旧的才是好的!每个时代的好人对旧的思想总是追根刨底,并且获得思想果实,他们是思想是耕耘者。
时下,在英国出现了一种备受欢迎的、然而完全错误的道德理论。按照这种理论,判断“善”与“恶”是根据“实用”和“不实用”。被称为“善”的即是保存本性的,被称为“恶”的是破坏本性的。事实上,恶的本能与善的本能一样,也是实用的、保存本性的、不可或缺的——只不过它的功能不同罢了。
2 绝对的责任
任何人都觉得需要最强有力的言辞和声音,最雄辩的姿态和表情,这样方可影响他人。革命的政治家、社会主义者、基督教和非基督教的布道者——他们并未成就什么大业——无不异口同声地侈谈“责任”,而且是绝对的责任。倘若没有“责任”这个东西,他们就无法产生弥天的激情,对此,他们自然事情是清楚的。
于是,他们求助于那种一贯对某种绝对要求进行说教的道德哲学,要么拾取宗教里某个好东西并与之融合,一如马志尼的所为。
因为他们要让别人绝对相信,所以必须先绝对自信,其根据便是某个不可言明,但本身又很崇高的信条。他们感到自己是这信条的仆从和工具,并决意为信条尽责。在这方面,我们会在道德启蒙和怀疑那里遇到影响甚巨的对手,但这种人并不常见,倒是在利益驱使人们屈从,而名誉又不允许人们屈从的地方,这类对手却存在一个庞大的阶级。比如,一个世代望族的后裔想到自己沦为某个君主、党派、宗教小团体、财团的工具而自感人格低下,但为了个人或为了团体起见仍想做这个工具或不得已而做这个工具之时,就必须要在矫揉造作的、时刻挂在嘴上的原则,即绝对责任的原则,就必须寡廉鲜耻地屈从这个原则,还要向别人显示他已经屈从了。
一切奴性紧紧依附于绝对的要求,这奴性是那些决意要从责任中夺回绝对个性的人的死敌。正直——但也不仅仅是正直——要求这些人这样做。
3 返祖现象
我喜欢把一个时代里罕见的人物看成是突然冒出来的晚生幼芽,亦即往昔文化及其力量的晚生幼芽,犹如一个民族及其文明教化的返祖现象。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理解他们身上的某种东西。他们的出现是怪异的、少见的、非同寻常的。凡是在自己内心感到往昔文化力量的人就会勇于面对另一个对抗的世界,去维护、保卫、崇敬和发展这力量,他也就因此成为伟人,要么变成疯子和怪人,倘若他未及时遭到毁灭的话。
以前,这些个性特点是人们习以为常的,因而没有突现出来,也许,它们是人们首先要求具备的,所以也就不可能因为具备了而成为伟人,或者变成疯子和孤独者——因为不需要冒风险呀。
在一个民族较为稳定的各代和各社会阶层犹能涌现先民的本能欲望之余绪;而在种族、习惯和价值评估变更过于匆匆的地方,则不大可能产生这类返祖现象。各民族进化力量的速度,其意义如同音乐中的速度。我们目前的情况需要进化的“行板”,这是一种热情和舒缓的思想速度,而本性的速度则是一代代保守者的思想。
4 意识
意识是生物机体发育中属于最后和最晚的,因而也是机体中最不成熟的,最无力的。无数行为的失误皆有意识铸成,使得人和动物过早地被“命运”吞噬,一如荷马所言。
倘若稳定的本能欲望不是如此强劲有力,它在总体上就不能起到有如调节器的作用,人类就会睁着眼瞎做判断和想象,就会流于肤浅和轻信,简言之,就会因为意识而自我毁灭。换句话说,没有本能,人类早已不存在了。
一种功能在形成和成熟之前,它对生物体不啻一种危险,故而对它采取长期压制就好,意识就是被压制的!没有丝毫的得意!人有思想,这大概就是人的精髓所在了,是人的恒久不变的、最重要的和最本源的东西。人们视意识为恒量,否认它的增长和间歇性,把它当作“生物肌体的统一”!这种对意识可笑的高估和误解倒有一大好处,即阻止过快形成意识。因为人们相信已经具备意识,故而很少费力去获得意识——至今仍然如故!
所以,获取知识并使之成为本能乃是一项全新的任务,一项在人的眼前逐渐照亮起来,但依旧几乎不被人看清的任务。不过,看清它的人还是有的,他们是懂得如下道理的人:我们迄今获取的全是谬误,而我们的一切意识无不与这些谬误有关!
【本文选编自尼采《快乐的科学》第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