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哲思
陈嘉映:过有灵性的生活

01



我们的生活可以粗粗分成两大部分,一大一小。生活中的那个大块,被叫作物质生活;那小部分,被叫作精神生活。


物质生活用来满足我们的基本需求,必须求效用,精神生活则否——黑格尔把绝对精神分成三大领域,艺术、宗教、哲学,它们不在于求取外部效用,其目的只在于精神自身的展现。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得务实求效,没那么多闲工夫展现精神本身。


物质/精神这对用语很老套,而且过于笼统。精神生活至少得在听昆曲、读博尔赫斯那个档次上吧。每天晚上定点看电视连续剧,周末去看综艺节目,似乎跟精神没啥关系,我们就叫它文化生活


如果综艺节目没啥文化含量呢,那就叫它娱乐。独自或结伴去走沙漠,那是精神生活,挤车、堵车、到人山人海的景点去旅游,啊啊,也许算休闲?


人性不尽于食色,灵性也是人的自然需求。缺少灵性的生活如冬日的尘土,缺少灵性的人,无论他是成功人士还是失败人士,同样干瘪无趣。


02



“精神”、“灵性”这两个词的意思有大面积的交集。不过,在我听来,精神更多与这边的世界相连,跟艺术、哲学相连,灵性生活则更多与宗教连在一起。


各教各宗的灵修各有其殊胜法门,但平实说来,灵修的要旨在于脱出凡俗生活,沉溺其中的欲望与索求,容使被屏蔽的灵性重新灵动,升入另一个世界,与神灵世界自由交往,获得对世界内在一面的觉识。


然而,灵性觉受并非只是一种感受,它也是一种觉识,对世界的内面的觉识。灵修则旨在消解欲念,得以让灵觉升起。各教各宗的修法不同,觉受也不同,伊斯兰教苏菲派修到神人合一充满狂喜,禅修则更多冷静的精微觉受,但这些都不是烂醉如泥的一片空白。


我们在凡俗世界中也经验美、爱、伤、诱惑,它们由这样那样的物事引发,纠缠在种种因果之中,而现在,“对周遭事物的日常感知消隐”,美、爱、伤、诱惑不再系于凡俗的因果,超脱而为纯灵性的存在,相召相应,形成一个灵性世界。


我进入灵性世界,不带着凡俗世界的种种联系,我“单独”融入其间。灵性属于每一个个人,融入灵性世界是高度个人化的经验。人们把这种经验刻画为对“真我”或“深层自我”的感知。


真我与自私自利的自我 180 度相反——自私自利者把一切功利的终点系于他自己,而真我则全在于“自己的灵性与更高的灵性合一”。真我只现身在对更高存在的觉识之中。一种深深的谦抑为灵性经验所特有。


灵性经验是高度个人化的,又难通过描述得到验证,是故,神秘经验极易混同于臆想迷信怪力乱神,未修得正果先已走火入魔。


其实,灵修丝毫无涉于怪力乱神。我引一句布尔加科夫:“神秘体验具有客观性,它要求走出自身,要求精神的接触或相遇。”所谓神秘觉识,针对日常感知和物理因果而言,既不是臆想也不是迷信。


灵性现象之间的相召相应本不是物理因果类型的联系,不在物理解释的范围之内,而所谓迷信者,恰在于用假冒伪劣的物理因果来解释灵性现象。灵性联系是否“客观”可另论,但我们对世界内面的觉识并不限于灵修经验。


03



灵性觉受固然是高度个人化的,但修行之路并非无迹可循。布尔加科夫警告内心道路也会使精神受到迷惑和损害之后,接着说:“所以这里需要有个人的指导,由长老来指导见习修士,由较有经验者指导较少经验者。”


无论我们是否最后修到遗世独立,修到大圆胜会,但修行首先是一门实践,依赖于实践传统。


何况,凡俗生活中也原有灵性,依南怀瑾的通俗说法,现量的境界,不仅念佛参禅的,修密宗的,经常会呈现,普通人,诗人,艺术家也常有这个境界。


陈子昂登幽州台,念天地之悠悠,又何尝不是“灵魂向无限的敞开”?质言之,若人间世界中原无本觉,灵修就无从起步。只不过,生活中的灵性分散在种种实务活动之中,我们有所觉悟,因这觉悟去行事,而不是入定在这觉悟本身之中。灵修者仿佛把生活中的灵性加以收集、提纯,以便驻定在本觉之中。


他一人发真归源,干卿底事?无论是神人合一的狂喜,还是坐禅的精微觉受,岂不都是信者自己享受一番?于我们世人何益之有?他消耗了人间的若干资源,只是为他自己弄出点儿良好感觉?


我们不可把受益想得太实。山脉的灵晕,春水吹皱,都与我们的灵性相通。一道彩虹,它自光彩它的,我们也分享光彩。


伸手帮了人,是为世人做事,修行人自修他的,却也已经在为我们大家修——他远避尘嚣,聚心于灵性,我们世间人分散在种种实务活动之中的灵性,在这聚拢的灵性生活那里找到指引,找到呼应之所。


04



我们固然无法直接灵修者的觉受,但他还是透露出种种迹象,让我们隐约窥知妙道所在。慈眉善目,举止谈吐无不祥和,处事言道多见智慧——无论修行的成就怎样脱出尘世,不可能与人间世界完全切断。无论什么秘法,总与世间法有相通之处。六祖甚至说:佛法在人间,不离世间觉。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灵性更多融在日常生活中,融在劳作生产中,种地、盖房、养孩子,都不单单以效率为准。随着现代化转型,灵性从各种活动中被挤压出去——劳动过程从生活整体中分离开来,成为机械操作,日常生活在相当程度上从熟人社会分离出来,转变为原子个人式的实务。


甚至艺术作品特有的灵晕,也像本雅明说的那样,在机械复制时代逐渐销殒。我们有太多的欲求,日甚一日催促我们忙碌紧张,忙里偷闲的时光,要用娱乐来塞满,仿佛生活的表面若不被事务和娱乐铺满,我们就会堕入其下的空虚。


幸好,还有上教堂练瑜伽这些途径接,引我们凡俗人找回自己的灵性。我的确相信,一年里若能抽出一天或几天,或独自或三五人,闭关禁语,必有益于身心元气的修复。


这般修复当然还是从人间世界着眼——我自己始终是世间人,只能这样着眼。在这个视野中,灵修并不是我们通乎灵性的惟一途径。艺术、爱、哲学,都是通乎灵性的显著方式。



而这一切的起点和终点,却是在生活中觉受灵性:如果没有生活中的灵性,灵修既无从开始,也没有意义——成佛不是修行者兀自得道成仙,倒是因为世间人需要指引。


由此想来,建设地上的灵性之城也许是更为艰巨的修行,即使在政治这样高度功利的领域,曼德拉这样的人也能为之注入灵性。做出这样的成就,正应了“了悟不必成佛”这话。


来源:财新《新世纪》,2013年第4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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