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治疗的形而上学假设

　　摘　要：逻辑治疗认为，不合理的推理引发了人类大多数行为和情感的问题。逻辑治疗有四个基本的形而上学假设：人类从前提逻辑地演绎出其情感中认知——行为的组份；人类天生容易犯错，且其行为与情感推理的前提往往包含错误；行为和情感问题往往起源于绝对主义、完美主义的现实概念；人类具有一种天生的意志力量，这种意志力量可以被用来克服谬误的行为、情感推理。

　　关键词：逻辑治疗；情感推理；行为推理；谬误

　　作者简介：埃利奥特·柯亨（Ｅｌｌｉｏｔ　Ｄ．Ｃｏｈｅｎ），美国印第安河州立学院人文系哲学教授，研究领域：批判性思维、应用伦理学、心理咨询等。柯亨将哲学、逻辑用于心理治疗中，是基于逻辑治疗（Ｌｏｇｉｃ －ｂａｓｅｄ　Ｔｈｅｒａｐｙ）的创立者，美国“哲学、咨询与心理学治疗”协会创立者并担任执行主任，创立了《国际应用哲学杂志》与《国际哲学践行杂志》并担任主编。

　　文章来源：安徽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3年9月

　　逻辑治疗（ＬＢＴ）是理性情绪治疗（ＲＥＢＴ）的一种哲学发展。ＲＥＢＴ是由心理学家阿尔伯特·艾利斯２０世纪５０年代所创立的一种心理治疗。【１】逻辑治疗认为，通过从不合理的前提能够演绎出自我打击和具有破坏性的行为及情感的结论。行为和情感的麻烦是自我的。【２】本文的目的在于讨论逻辑治疗关于人类情感、认识易错性、实在、人类自由等四个基本的形而上学假设：即，（１）人类从前提能够逻辑地演绎出其情感中认知－行为的组份；（２）人类天生容易犯错，而且其行为与情感推理的前提往往包含错误；（３）行为和情感问题往往起源于绝对主义、 完美主义的现实概念；（４）人类具有一种天生的意志力量，这种意志力量可以被用来克服谬误的行为、情感推理。

　　根据现象学家胡塞尔对意向性的论点：“我作为那个我生活于其中的意识，其本质便是所谓 的意向性。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到某物。” 【３】关于情感，就它们涉及到意识的状态方面，逻辑治疗赞同这个论点。比如，一个人的愤怒总是被指向某个外部对象，一定是就（ａｂｏｕｔ）某种事情而言的。这个意向对象无论实际存在还是不存在，与情感本身是否存在无关。于是，一个人可以对某个人因为对他下了咒语而愤怒，即使实际上并没有被诅咒。然而，愤怒是真实的，因而也是逻辑治疗一个恰当的主题。严格来说，意向对象是包含有特定对象的事态。意向对象并不是那个被察觉到的下咒语的特定的人，而是这个人下咒语的事态。

　　人类情感是会评价它们的意向对象的。逻辑治疗认为，所有的情感会对包含意向对象的事态 或者事态的某些方面进行评价或者评估。那个被察觉到下咒语的人可能会被评价为一个恐怖的怪兽。显然，除非有这样的评价，否则就不会有愤怒的情感。如果一个人并不在意这个所谓的咒语，那么他就不会对被下咒语而感到愤怒了。人类的情感是可以依据它们的对象以及评价来确定的。在这种方式下，逻辑治疗主张，不同的情感（Ｅ）可以按照它们特有的意向对象（ Ｏ） 和评价（ Ｒ）加以确定，即：Ｅ＝（Ｏ＋Ｒ）。表１ 是按照这个公式得到的情感定义【４】：

表１　情感、意向对象与评价

　　根据逻辑治疗，情感推理可以由一个意向的对象以及评价所构造，它的标准形式是一个假言 推理。这个推理可以用意向对象（Ｏ）和情感的评价（Ｒ）来陈述：

　　　　规则：如果 Ｏ，则Ｒ

　　　　报告：Ｏ

　　　　因此，Ｒ

　　这里的规则是联接意向对象（Ｏ）和评价（ Ｒ）的一个条件句。相应地，这个报告是意向 对象本身，而其结论则是从意向对象分离出的评价。比如：

　　　　规则：如果那个人在我身上下了咒语，则他是一个可怕的应该下地狱和遭天谴的人。

　　　　报告：那个人对我下了咒语。

　　　　因此，那个人应该下地狱和遭天谴。

　　可见，在确定情感的意向对象和评价来识别情感的过程中，构造人类情感推理的前提和结论 是可能的。这就使得逻辑治疗能够进行这样的思想分析：指出和反驳不合理的前提，然后找出针对它们的一种合适的解毒剂。此外，行为推理会跟随着情感推理，行为推理可以建立在情感推理的基础上。以Ｂ代表一个行为的 “应当”或者 “应该”，由此产生的推理链具有如下形式：

　　　　规则：如果 Ｏ，则Ｒ

　　　　报告：Ｏ

　　　　因此，Ｒ

　　　　规则：如果Ｒ，则Ｂ

　　　　因此，Ｂ

　　比如，待考察的行为推理可以是：

　　　　规则：如果这个人值得下地狱和诅咒，我就应该杀了他而加快他的死亡。

　　　　报告：这个人值得下地狱和遭天谴。

　　因此，我应该杀了他而加速他的死亡。

　　结论中的 “应该”将会被付诸行动，如果没有什么可阻止它的话。然而，即使实际的行为没 有随之发生，进行这种暴力的倾向仍然是情感的一部分，这种倾向被逻辑治疗定义为 “应该”的行为演绎。情感中的认知和行为的那个部分是以人的信念系统为前提而得到的三段论式推论。此外，随着情感的发作而产生的生理变化（比如，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等也与三段式推理相伴随），也为这些推理所引发，并且与这些推理有因果上的互动。这就是说，能够形成一个情感反应与推理活动加剧的一个恶性循环。

 　　人类行为、情感问题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出现在人类行为和情感推理前提中的错误。归结起 来，有１１种错误类型。其中，有的是影响理性规则——行为与情感规则的错误；有些是影响报告———形成报告的错误：【２】６－７

　　行为与情感规则的错误主要有：（１）要求完美。完美主义者执着于获得那些人们在不完美的宇宙中不能获得的东西。（２）往坏处想。从坏的推理出最坏。（３）诅咒。对自身、他人和整个宇宙的诅咒。（４）人云亦云。盲目、不自信、反民主且像鹦鹉一样遵从。（５）被 “不能”所困。因坚持且拒绝排除情感的、行为的或意志的 “不能”（ｃａｎ＇ｔ），而阻碍其创造潜能。（６）让自己不安。尽职地和过分地打扰自己和其他重要人物。（７）控制。恃强凌弱、胡说，或者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地得到想要的。（８）自我为中心的思维。 把自己设置为现实的领袖。

报告中的错误主要有：（１）对现实过分简单化。搁置现实，或者对个体进行预判或者抱有成见。（２）扭曲可能性。对未来形成与手头证据不可能相关的概括和预测。（３）没有支持的解释。 所给出的解释、因果判断、与事实对立的主张是建立在恐惧、内疚、迷信、神秘思维、狂热或者其他反科学的基础上。

　　人们可以反驳这些错误的前提，然后构造对应的解毒剂。反驳的类型包括在哲学分析中常用 方法。比如，归谬法，通过引出证据来证伪一个前提，表明被用来支持前提的推理本身承诺了一个归纳的谬误等。反驳为构造合适的解毒剂建立了平台。许多强力解毒剂来自于大量的哲学理论。比如，康德用来考虑个体和他人天生的尊严和价值的 “绝对命令”。正如康德所说，把人看作 “目的”而不是看作 “纯粹的手段”，这种哲学思想是有助于建设性地矫正对自己和他人的不当指责的。又如，笛卡尔的哲学让人们相信，困在自身的主体性中以及完全隔绝与他人有意义的交换，将会是多么荒凉和寂寞。笛卡尔的沉思帮助我们生成了一种针对以自我为中心的思维的解毒剂，也即不要无视其他人的存在，如此等等。 哲学思想资源很丰富，它们可以用来抵消、纠正和超越那些不合理的思考。

　　逻辑的治疗不仅打算克服这１１种主要谬误， 还要培养相应的卓越品德去挫败它【２】１６（表２）。 这些品德是 “美德”，因为它们涉及到通过实践获得的品格和气质。它们是 “卓越的”，因为它们构成了更高的人类能力。这些品德使得我们在做并感觉良好与做但感觉优秀之间产生了差别。经典的理性情绪治疗总是关注于避免错误 （不要做什么）的消极方面，新的逻辑治疗变体则提供了一个在克服错误中追求积极的价值集合。

表２　主要错误与超越它的卓越品德

　　克服谬误的１１种美德的涵义【２】１６－１８，见表３。在逻辑治疗看来，个体获得了这些美德就会感到幸福。因而，逻辑治疗对人类幸福的分析与亚里士多德的分析相似。亚里士多德用智力的（认知的）和道德的（情感的）发展为幸福提供了一种基于美德的解释。逻辑治疗对人类幸福的概念解释是建设性的、宽容的、实用的。哲学理论可以提供有用的处方来获得１１种美德并使人们获得相应的幸福。然而，逻辑治疗并不强制性规定使用哪些哲学观点，相反，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的范围让来访者自己选择。人们可以从哲学家萨特那里获得让人清醒的存在主义解毒剂，比如， “没有什么决定论或者隐藏的固定的人类本质”“人生而自由” “人为他的激情负责” 以及人的 “存在先于本质”等，但对有着宗教信仰的来访者而言，萨特的哲学无疑是异端邪说， 因为它责难了人类理性的本质和那个按照预先定义的目的论来创造我们的上帝。从逻辑治疗的角度来说，来访者可以自由决定，是接受固定的人 类本质，还是与萨特一起宣称 “存在先于本质”； 是接受神学的立场，还是与尼采一起宣称 “上帝已死”。逻辑治疗宽容地对待这些哲学，即使那些具有不一致性的哲学。在克服和放弃自我毁灭的行为和情感规则方面，如果阿奎那的哲学对一个人有用，而萨特的哲学对另外一个人有用，那么，这两种不一致的哲学都可以在逻辑治疗的框架里得到包容。

表３　克服谬误的１１种美德及其涵义描述

　　尽管逻辑治疗提供了可选择的哲学理论，但也承认它们都有局限性，尤其是那些基础设定中 存在的局限。比如，逻辑治疗会拒绝建立在如下基础上的 “哲学”：盲目从众，权威主义，完美主义，恐惧和迷信，强迫和暴力，操纵，对人类价值和尊严的诋毁，对人类责任的否认。在这个意义上，那些促进对他人的尊重、自我接受、创造性、独立思考以及支持卓越美德的其他存在方式都是它所包容的。

　　逻辑治疗接受亚里士多德对真理定义，即与现实是一致的，但是在检验真理时更取向于实用 性。比如，当人们认为现实必须与他们的信念一致，而不是他们的信念与现实一致的时候， “以我为中心”的思考谬误就会出现———如果我相信（想要、渴望、重视、更喜欢）ｐ，那么ｐ必须是真的，同时其他的每个人都同样接受ｐ；另一方面，逻辑治疗赞同传统的哲学智慧，认为对真理的一个重要（现实）检验是它能够解决人类的问题，用威廉·詹姆斯的话说就是有 “现金价值”。 因而 “以我为中心的思考”往往会使得自己的目标失败，因为在与他人的相处中它会导致个体冲突而不是促进适应的人际关系。在这种意义上，逻辑治疗将谬误定义为 “已被证明会让个人及人际间的幸福带来挫败的思考和推理方式”。逻辑治疗也同意这样的观点：真理产生真理，当虚假违逆具有稳定性和一致性的真理潮流时，早晚都会被揭露出来。正是由于这个理由，说谎和其他形式的欺骗往往引起不信任和不和睦的人际关系，而不是有用的、适应性的人际关系。

　　在逻辑治疗看来，人类很多不幸都来源于形而上学的不安全性——拒绝接受经验现实不完美 的和有缺陷的特点，其结果是他们要遭受焦虑、抑郁、内疚、愤怒以及其他相关形式的情感困扰。在形而上学方面不安全的人从一个对自我毁灭的完美要求演绎出这些纠结的情感。逻辑治疗教导那些人，反驳他们对完美的狂热——这种狂热构成他们打扰自己的形而上学规则，应该去建构针对这种自我毁灭的前提的理性解毒剂，在克服对理性规定和对完美的非理性要求之间的认知冲突中锻炼自己意志力。比如，可以这样进行归谬反驳———假如现实是完美的，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通过努力而改进，这将会使生活变得很无趣。这种推理的解毒剂可以从尼采的哲学受益，可以指导个体将不幸转变为使自己变得更强大的机会。尼采说，痛苦使人成熟。

　　逻辑治疗强调接受概然性而不是接受确定性的重要性，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中对确定性的需 求会造成人们对未来的焦虑。当人们在行动前必须是确定的时候，他总是反复思考将要做什么而裹足不前，因而会由于犹豫不决而失去了对生活的理性控制。在接受了概然性而不是确定性作为判断和行动的现实基础之后，人们消除了最让人自我愚钝的完美主义的方式。

　　把他人夸大为绝对最好的那些人总会让自己失望，因此，理想化他人的个体当不完美现实来 到时往往会感到很沮丧。另一个极端的情形是认为其他人（或者他们自己）是绝对坏的那些人，经常会体验到强烈的愤怒、内疚和沮丧。告诉一个人他是无用的，将会抑制这个人做一些有价值的事。因为如果一个人是真的无用的，那么做有价值的行动是没希望的或者不可能的。称其他人无用将会让他们变成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垃圾，使得对他们的处置将变得更为随意，从而会导致后悔、自欺性的行动发生。逻辑治疗指出，“做一些无用事情的人必定也是无用”的规则，混淆了行动和行动者，产生了一种合成谬误。某个人的个别行动是真，对整个人类而言未必是真的。如果现实世界是坏的，那么其中的每个人必定也是坏的。对于怀有这种有偏见的形而上学的人来说，信任是不可能的，其人际关系注定要受挫或失败。

　　逻辑治疗并不否认邪恶的存在。它并不否认可怕、恐怖、糟糕的事情会发生。然而，它否定 从坏到最坏的推理，这种否定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即 “所有的事情都绝对是最坏的”在形而上学上是不可能的。那个在泰国导致数千人死亡的海啸是悲剧的、可怕的事情。因为它意味生命的死亡和财产的损失。若只用某一个价值的尺度来衡量，它所达到的负数足以使其成为一个 “可怕”评价。但这仍然是一个相对而并非是绝对的评价。不低估这个悲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海啸是已经发生的坏事情中绝对最坏的，事情可能会变得更为糟糕，而让人不可忍受——可能会失去更多的生命，可能会发生更大的痛苦和灾难。逻辑治疗帮助人们用全面的眼光来看待损失。一次离婚或者一次失业并不能立刻上升为绝对坏的事情。一个所爱的人的死亡，不管有多么悲伤和痛苦，都应该用全面的眼光来看待。

　　许多行为、情感的问题来源于 “自我不能的困境”——自己不能（ｃａｎ＇ｔ）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能改变自己的行为，不能忍受沮丧或者面对有挑战性的环境。逻辑治疗不打算为自由意志决定论辩论，但它认为人类对于“不能”的使用在许多情形下是不现实的和反经验的。事实上，人类已经通过锻炼在上面所定义的意志力量克服了自我破坏的行为和情感推理。因此他们应该能（ｃａｎ）这样做。

　　逻辑治疗认为，可以通过训练和践行来培养这样的意志力量。比如，害怕被拒绝的人可以从 事让他畏惧的行动——比如，邀请某人出来约会。这是与决定论相一致的行为调节，而且是在更深层的形而上学意义上的自由意志的自发练习，对这个问题，逻辑治疗不打算去裁定，人类进行这样的行为控制可以不管其形而上学解释。

　　总之，逻辑治疗提供了认知、行为和意志上的工具，包括哲学的方法和理论。逻辑治疗不仅 能够避免根植于人类痛苦中的那些老生常谈的谬误，而且能够克服这些谬误，给出一个在不完美的世界中获得安全和幸福的哲学保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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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Ｅｄｍｕｎｄ　Ｈｕｓｓｅｒｌ．Ｔｈｅ　Ｐａｒｉｓ　Ｌｅｃｔｕｒｅｓ：２ｎｄ　Ｅｄ［Ｍ］． Ｔｈｅ　 Ｈａｇｕｅ： Ｍａｒｔｉｎｕｓ　 Ｎｉ ｊ ｏｈｏｆｆ　 Ｐｕｂｌｉｓｈｅｒ， １９６７：１２．

【４】Ｅｌｌｉｏｔ　Ｄ．Ｃｏｈｅｎ．Ｗｈａｔ　Ｗｏｕｌｄ　Ａｒｉｓｔｏｔｌｅ　Ｄｏ？Ｓｅｌｆ－ Ｃｏｎｔｒｏｌ　Ｔｈｒｏｕｇｈ 　ｔｈｅ　Ｐｏｗｅｒ 　ｏｆ　Ｒｅａｓｏｎ［Ｍ］．Ａｍ－ ｈｅｒｓｔ　ＮＹ：Ｐｒｏｍｅｔｈｅｕｓ　Ｂｏｏｋｓ，２００３：１２２－１２３